——水‑草‑鱼‑鸟‑人‑湖的故事

从事鄱阳湖生态研究四十余年，无数次搭乘小木船驶入湖区，脚踩过泥泞湿滑的湖滩，跑遍大大小小季节性子湖泊。在我眼里，鄱阳湖不是一张静态地图上的水域，而是一个活生生、会呼吸的生命体。

盛夏，湖水漫溢，汪洋浩渺；到了秋冬，湖水退落，大片湖床袒露，河道蜿蜒纵横，草洲铺向远方，一座座季节性子湖星星点点散落在滩涂之上。不少游客到湖边，看见大片裸露湖盆，会疑惑 “鄱阳湖是不是干了”。其实，这正是它亿万年来演化形成的自然节律：水位上涨，如同深深吸气；水位回落，便是缓缓呼气。一涨一落之间，水、草、鱼、鸟、人、湖紧紧咬合，构成一套环环相扣的复合生态系统。

会呼吸的母亲湖：丰水一片，枯水一线

鄱阳湖不是封闭静止的 “大水盆”。赣江、抚河、信江、饶河、修水五大河流来水汇入湖中，仅在湖口一处与长江连通，是长江边上一块巨大的天然海绵，水文上称为**通江吞吐型季节性浅水湖泊。

春夏汛期，五河洪水集中入湖，叠加长江汛期水位抬升，在湖口形成顶托，湖水向外排泄受阻，湖面快速扩张。星子站吴淞高程 22 米时，通江水体面积约 3914 平方公里，科普表述常简化为约 4000 平方公里。进入秋冬，流域降雨减少，长江水位回落，顶托效应减弱，湖水加速泄入长江，水面收缩，水流归束入主河道。极端枯水年份，湖区通江水体面积仅 200 平方公里上下。当地老百姓流传的老话 “丰水一片，枯水一线”，十分形象概括这种巨大季节反差。

湖盆退水之后，遗留大量碗状浅水洼地，民间传统叫法为堑秋湖，也叫秋子湖，学术规范名称为季节性子湖泊。丰水期它们与大湖融为一体；枯水期独立保留一汪浅水，水草、鱼虾、螺蚌大量聚集，成为越冬候鸟最重要的 “天然食堂”，也是整个湿地不可替代的核心生境单元。

季节性枯水本身就是鄱阳湖固有的自然属性。正是水位周期性涨落，造就草洲、泥滩、浅水洼地多样生境，支撑起极高的生物多样性。但自 2003 年之后，受全球气候变化、江湖关系演变、流域来水格局改变多重因素叠加，鄱阳湖水文节律已经出现可监测到的明显扰动：枯水期起始不断提前，枯水持续时间拉长，退水速度加快，丰‑枯转换变得愈发急促。2022 年 11 月 17 日，星子站水位降至 6.46 米（吴淞高程），刷新 1951 年有实测记录以来最低水位。鄱阳湖原本平稳的 “呼吸节拍” 被打乱。

2021 年长江十年禁渔全面落地，湖区渔业资源得到恢复，长江江豚种群整体向好；但必须客观看到，水文节律异变带来的生态压力，并不会随着禁渔自动消除。如何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看待湖泊生态系统变化，推动生态系统主动适应扰动，是摆在我们面前现实的课题。

水位：湿地生态系统的总开关

四十多年野外科研实践，让我确立一个最朴素也最重要认知：水位就是鄱阳湖湿地生态的总开关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水位涨落决定水生植物荣枯；水草群落支撑鱼虾、底栖生物繁衍；饵料丰歉直接左右候鸟、长江江豚生存状态；而人类生产生活活动，又反过来深刻改变湖泊水文与生境质量。水‑草‑鱼‑鸟‑人‑湖六大要素紧密耦合，组成自然‑社会复合生态系统。研究保护工作，不能割裂开来，单独只研究某一类物种。

春季水位缓慢抬升，水温回暖，苦草、黑藻等沉水植物萌发，水下森林悄然成型，给鱼虾、水生昆虫提供栖息觅食场所。夏季洪水漫过洲滩，河湖、洪泛区连成一片，广阔水域成为鱼类产卵、育幼的天堂。

入秋之后水位逐步回落，洲滩次第显露，苔草快速长出新叶；沉水植物抓紧窗口期，把营养储存在地下块茎、冬芽，为来年复苏积蓄力量；泥滩中螺蚌、各类底栖生物大量繁育，为远道迁徙而来的候鸟储备越冬口粮。

寒冬来临，草洲、泥滩、季节性子湖共同搭建起候鸟越冬家园。白鹤伸出修长的喙挖掘泥层下苦草冬芽；雁鸭啃食草洲嫩叶、草籽；鹳、鹭伫立浅滩捕食鱼虾。数十万只候鸟在此栖息，让鄱阳湖成为东亚‑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无可替代的关键驿站。

一旦湖泊呼吸节律紊乱 —— 退水过早、退水迅猛、水位长期过低，整条食物链就会发生连锁损伤：沉水植物来不及完成生长繁殖、储存养分，出现大面积退化；鱼类来不及向深水主河道撤退，被困孤立浅洼死亡；季节性子湖提前干涸，候鸟抵达越冬地时，天然 “食堂” 已经枯竭；长江江豚栖息觅食空间被挤压，面临搁浅、饵料不足的风险。

堑秋湖渔业，是滨湖延续数百年的人湖互动传统模式：渔民在湖滩低洼处修筑矮堤、设置闸门，丰水期纳水入湖，让鱼类进入；枯水期开闸放水捕鱼。长江十年禁渔实施之后，大规模捕捞停止，但湖区遗留大量历史矮围、闸口设施。管控失当，就会阻断子湖水体交换，造成湖内鱼类缺氧死亡，浅水栖息地提前干涸。2024 年，江西启动鄱阳湖矮围专项排查整治行动，政策明确：除交通、灌溉、血防、候鸟保护等确有特殊功能予以保留之外，其余矮围一律拆除至原地面高程，恢复自然水系连通。传统渔业生产方式如何平稳转型，是湿地治理绕不开的现实考题。

白鹤的抉择：从天然湖洲飞向农田

白鹤是江西省省鸟，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，IUCN 评估为极危物种。每一年秋季，它们从西伯利亚繁殖地启程，飞越约 5000 公里，来到鄱阳湖越冬。千百年以来，它们主要依靠季节性子湖泊泥层之下刺苦草冬芽为食物；长腿、长颈、长喙，正是长期演化形成，用来挖掘地下块茎的身体构造。

受水文节律异常扰动，湖区沉水植被退化，苦草冬芽储量锐减，天然湿地食物供给不足，白鹤做出关乎生存的新选择。2012 年冬季，江西省科学院科研人员，在南昌鲤鱼洲藕田首次记录到白鹤大规模取食的现象。之后，“藕遇白鹤”“田园鹤谷” 逐渐走进大众视野。白鹤会在藕田挖掘莲藕根茎，也会在收割后的稻田捡拾散落稻谷。

这里有一个极易被大众误读的现象，需要厘清。2024 年 12 月越冬高峰期，多单位联合开展实地调查：余干插旗洲（田园鹤谷）连续两日白鹤调查平均值 4150 只，南昌鲤鱼洲三次调查均值 1560 只；两处合计 5710 只，占当年全国同步调查白鹤总数（6956 只）的 82%。近年同步监测显示，天然湖区内栖息的白鹤占比已经下降至 10% 左右。也就是说，我们看到白鹤数量庞大，很大一部分聚集在周边农田，并不等同于天然湿地生态已经恢复向好。

由此引出一条关键科学思辨：候鸟数量多，不等于湿地生态系统健康。农田，只是天然食源不足条件下候鸟的应急避难场所，并不是物种长期演化所适配的原生栖息地。高度依赖农田觅食，潜藏多重风险：农作物受损带来人鸟冲突；鸟类高密度聚集，加大疫病传播、撞击输电线路风险；一旦农业耕作模式调整，稻谷、莲藕被采收，大批白鹤就会直接遭遇食物短缺危机。

当然我们也看到向好信号：部分水文条件比较理想的年份，南矶湿地等区域野莲、苦草群落逐步恢复，科研人员已经观测到白鹤重返天然季节性子湖泊，取食野生莲藕。保护长远目标，不是把白鹤留在农田，而是推动白鹤回归完整健康的天然湿地生境。

白鹤的故事启示我们：保护野生动物，不能只盯着种群数字，更要守护它赖以生存、完整健康的栖息地。

新的时代考题：变化中的鄱阳湖，未来如何可期

长江十年禁渔带来实实在在保护成效。依据 2025 年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：全流域长江江豚种群数量 1426 头，其中鄱阳湖分布 542 头，对比禁渔之前增加 85 头，种群密度居长江各水域首位。这是值得肯定的重要保护成果。

但我们必须分清：水文节律的改变，无法依靠禁渔政策自动修复。沉水植物退化、极端干旱频发、候鸟天然饵料不足，根源主要来自水情变化，而不是渔获压力。湖泊生态修复是长期循序渐进的过程，不可能一蹴而就。2025 年鄱阳湖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 56.7 分，评价等级依旧为 “较差”，公报指出主要制约因素就是持续低枯水位、历史鱼类资源衰减、自然岸线硬化等问题。

结合四十余年湖区实地调研，我认为要做好四方面持续性工作：

第一，守住水文节律底线，坚持 “以水养草”。科学开展季节性子湖泊水位动态调控，保障淹水‑退水周期，为苦草、野莲等本土水生植物创造萌发繁衍条件。目前局部试点证明，精细化水位管控，恢复候鸟食源植物具备技术可行性。但要客观认识，局部子湖调控，替代不了全湖整体水文稳定；全湖水文受江湖关系、流域用水、气候变化多重因素制约，不是单一工程就能够彻底解决。

第二，托底修复与应急保障两手并行。一方面推进矮围整治，修复退化湿地，恢复自然生境功能；另一方面，在天然食源尚未完全恢复的阶段，科学保留部分藕田、稻田作为候鸟应急 “备用食堂”。余干插旗洲就是很有参考价值实践案例：2024 年对近千亩稻田，给予农户补偿不予收割，同时聘请本地村民担任候鸟看护员，多年持续投入保障候鸟食物来源中国新闻网。保护不等于简单一刀切禁止生产，要寻找人与自然共生的现实路径。

第三，统筹多重保护目标协同推进。鄱阳湖既要守护越冬候鸟，也要保护长江江豚、土著鱼类；既要承担长江洪水调蓄、水资源供给功能，又要兼顾沿湖农业灌溉、城乡生活用水。落实水资源、水环境、水生态 “三水共治”，完善天空地一体化长期监测网络，是实现科学管理的基础。

第四，推动保护价值转化，让保护者真正受益。发展规范观鸟科普、生态文旅产业，引导湖区群众从过去 “靠湖吃湖”，转向 “护湖养湖”。这不能只停留在口号，需要落地的生态补偿机制、公众参与渠道、稳定政策支撑。

鄱阳湖不可能一夜之间回到历史状态。但只要牢牢抓住水文节律这个总开关，依靠实地监测数据支撑治理，循序渐进开展修复，鄱阳湖，未来可期。

护母亲湖：普通人也能尽一份力

守护鄱阳湖，并不只是科研人员、保护区工作人员的责任。每一位青少年，每一位普通公众，都可以有所作为，可以落实为三件简单的事。

第一，建立系统的生态认知。把课本地理、生物知识，对接鄱阳湖真实场景。读懂水位如何驱动整条食物链，读懂候鸟跨越数千公里迁徙背后的生存逻辑，懂得保护一只鸟，本质是守护一整套栖息地网络。

第二，心怀敬畏，文明观鸟。远观就是最好的保护。观鸟时和鸟群保持 100 米以上安全距离；不靠近、不惊扰、不投喂，禁止低空飞无人机惊扰候鸟。一副望远镜，就是我们送给候鸟最大善意。

第三，落实在日常点滴行动。生活节约用水，不向河湖丢弃垃圾，减少污染物排放；主动向身边人传播湿地科学保护知识。汇入五河的每一条溪流，最终都会奔向鄱阳湖。

最后留给大家一道没有标准答案思考题：现实条件约束之下，农业生产、渔民生计、野生动物保护，三者如何实现可持续平衡？这是鄱阳湖留给一代代人的时代命题。

结语

鄱阳湖就如同一位会呼吸的巨人。正常有序涨落吞吐，维系水草、鱼虾、江豚、候鸟生生不息，滋养环湖数百万百姓。如今，气候变化、人类活动叠加扰动它固有的呼吸节律。

我们追求的，不只是万鸟齐飞的视觉盛景；更期待水下草木繁茂，洲滩生机勃勃，季节性子湖泊星罗棋布；江豚逐浪，白鹤栖于莲滩，百姓安居乐业，实现水‑草‑鱼‑鸟‑人‑湖和谐共生。

四十多年前，正值青年的我第一次来到鄱阳湖，被万鸟齐飞的景象深深震撼。今天，我希望更多青少年认识这片母亲湖、爱护这片母亲湖。鄱阳湖的故事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书写。